催婚记
弟弟刚过完二十八岁生日，那天我照例买了蛋糕，又下厨炒了几个像样的菜。他眉头紧锁，一脸不痛快，我怕火上浇油，连“生日快乐”都没敢说出口。这两年他总念叨自己老了：一会儿说法令纹深成了一道沟，左看右看不满意，急匆匆跑去医院打了两针玻尿酸，回来还兴奋地劝我也去试试。他说得天花乱坠，我始终没松口——比起体弱多病，脸上好不好看在我这儿实在算不得什么，反正自己也看不见，何必花那份冤枉钱。过了几天我说他脸还是老样子，该深的照样深，他恼了，怪自己没听医生的话打六针。转头又说头发掉得快成秃子，天天对着镜子照，越照越揪心，又跑去医院打了好几次针。打了一阵，说左鬓角长出些细绒毛，右边却寸草不生。他高兴坏了，决定不再打针，改网购一堆同款涂抹的药。谁知没过多久，新长的绒毛不明不白地没了，他慌了又跑医院。看头发的人太多，医生分不清谁是谁，只说也就这样了。“快三十了，再过两年也该秃了，别折腾了。”我劝他。
“秃了怎么找对象，没对象怎么结婚，不结婚要被骂死的……”他委屈得快要哭出来。放在今天这个时代，他这个岁数搁谁家都算年轻的，可我妈不是“谁家”。她倒也不是半点不通情理，只是信奉着那个远去年代的观念。大约两年前，我看弟弟一个人在深圳孤零零的，便一遍遍喊他来南昌，可能被我喊烦了，他干脆来了。也就是从那时起，我妈催婚变本加厉——催的不是他，是我。她说我脸皮厚、路子野，对象总能找到。我不服，说女人也要脸皮，我妈回我：“反正你都三十好几了，满脸黄斑，要不要脸都无所谓。”
我有个初中同学在机关幼儿园当幼师。一次闲聊，她说带了个新徒弟，一听是女徒弟，我立马来了十二万分的兴致，再听说年龄相仿且单身，恨不得马上备了聘礼去提亲。同学被我的心急吓坏了，怀疑我干的是人贩子的勾当。我好说歹说撇清了这莫须有的罪名，可人家死活不肯做媒，只甩给我一张集体照：“喏，最左边那个，抓紧点。”我不敢怠慢，趁热把照片甩到弟弟眼前。他半天不说话，我以为他看迷糊了，笑着说：“最左边那个，不错吧，比我好看多了。”
“比你好看能叫好看？脸那么大。”他口气笃定。
“我……我脸更大。”
“所以你难看呀。”
“你……你好看你打光棍，活该没人要。”我气鼓鼓地说完，他气极了，转头就跑。趁他不在，我一五一十告诉了妈，妈一听眼睛发亮，叫我抓紧，手头别的事先放一放。至于她儿子侮辱我的话，她半个字没听进去。真希望我是个男人，这样就能帮他把人娶回家。可等我好不容易攒足劲准备去“抓”时，同学说那大脸女孩已经找了对象。听到消息我长舒一口气——可算黄了。传到妈那里，她一口咬定是我的懈怠造成的，所以我更要负责到底。这屎盆子扣得真冤，如果可以，真想和他们一刀两断。
我社交圈子窄，朋友圈里七零八落几个人多是年纪相仿的。来南昌后工作一直不稳定，跟换衣服似的换来换去，换得多了同事自然也多。有个原来的男同事，共事时我挺看他不顺眼：油腔滑调，为人极不可靠，嘴里没一句实话——不过这种人往往混得风生水起。他一面跟我做同事，一面给自己做事，偶尔撬走公司资源牟利，那个糊涂老板还大张旗鼓给他发荣誉证书，有些人的眼睛真是被猫头鹰啄瞎了。我离职后他找过我几回，让我帮他公司报税之类。之所以找我，不是我专业强得可怕，而是我免费——精明人的算盘总是打得噼啪响，也不怕哪天把自己劈死。问得多了，我越想越亏，为了扳回点本，便托他帮忙找对象。他一听爽快得很，一口气发来四个女孩的照片，我真后悔没早点跟他做朋友。
弟弟看中了最后那个稍成熟的女孩。那女孩确实好看，但目光狠厉，感觉盛气凌人，一般人难驾驭。可我不敢乱打岔，毕竟不是我要跟人家过日子。男同事特别积极，自作主张把人和地点都约好了，我们只要如约而至。他说他不去，也不许我去。好不容易盼到见面那天，弟弟一上午都在倒腾发型和衣服，弄得跟要去选秀似的。临出门前男同事发来信息，说女孩临时有事不来了，何时再见，再说。他心虚到连电话都不敢打一个，我气得张不开嘴，心里骂了不下一百遍。幸亏没跟他做朋友，真想举把菜刀上他家——亏心事做多了，怪不得他从不肯透露家庭住址。这事又传到妈耳里，她也气极了，骂我净干不靠谱的蠢事，做事没一点分寸。这口黑锅背得冤死了，可对象还得继续找，除非我跟我妈老死不相往来。
去年清明节前，邻居的邻居找到我，说他要出远门，托我管他儿子一天的饭。他儿子跟我儿子总在一块玩，平时也有往来，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。他在工地上开平地机，一个人挣钱养活全家，大小算个小老板。有时我挺羡慕他老婆——不用赚钱吃饭，还能在家想骂谁就骂谁，天天被他一口一个“小娘子”地唤着。我说他叫得没羞没臊，他就把小两口打情骂俏的聊天截图给我看，看得我五雷轰顶：那些虎狼之词比猪油都腻。怪不得女人都喜欢浪子，正经书生打死也说不出这种话。“这么会撩，身边不少妹子吧。”我说。
“别胡说！我老婆听到要打死我。”他说。
“呵呵，有九八后的么？介绍一下，事成了有红包。”听我这么一说，他马上想到一个人——他女儿的老师。要牵线还得找他老婆，他女儿从小有轻微自闭症，每周他老婆会带她去特殊学校上课。那老师比弟弟大两岁，他老婆说老师家里催得急，想让她尽快嫁出去。我跟妈说年龄大了点，不太合适，妈竟然说：“大两岁而已，大了会急呀，搞不好今年就能结婚，明年我就能带孙子。”她一点不懂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”的道理。我叫她先别高兴太早，她马上脸一沉：“这个能不能领进家，就看你了。”
“我管天管地还要管人讨老婆！”我大叫。
“你是他姐，你不管谁管！”妈不容我再辩，强行挂了电话。这个霸道不讲理的女人，我要是我爸，早跟她分家。
听说有大红包，邻居的邻居的老婆办事效率比火箭还猛——姑且叫她小黄。小黄很快把微信推给我，我再转给弟弟。为表谢意、也为了调动小黄更大的积极性，我立马煮了十个茶叶蛋送过去。弟弟顺利加上了罗老师的微信，两人都很腼腆，聊来聊去天天不是花草就是“吃了没吃”，一句不正经的都没有。我看着真着急，说：“你好歹约人家吃个饭呀。”
“她清明回老家，没空。”他淡淡地说。
“咦，她坐高铁回来天都黑了吧，正好你开车送她回去。”我灵机一动。
“那多不好意思，我不去。”
“打光棍就好意思？不去也得去，你赶紧去说，不然我告诉你妈。”怕罗老师误会他是坏人，我执意一路同行。罗老师不算拘谨，一路上跟我有说有笑。我是话痨，生怕冷场，有的没的能扯一箩筐，罗老师不停回“是是是”，真是个礼貌又正派的老师。到了她家楼下，我向弟弟使眼色，他想起车后那堆提前备好的水果零食。罗老师不肯收，推搡半天总算拿了。买那堆东西时他跟我大吵一架：我叫他挑贵一点多一点，显得人大方；他说我看不起他，把他当成没人要的，才这样死乞白赖去讨好别人，人还没见着就上赶着，完全不管他死活。这没良心的，气得我当场向妈告状——这种事妈肯定向着我，看来霸道的女人有时也明事理。
罗老师长相偏贤妻良母型，弟弟喜欢娇小可爱的，所以热情一直不高。妈每天至少打两通电话问进展，打完弟弟打我的。在她热火朝天的鼓动下，弟弟的热情总算上来了些——哪怕这热情是被一团愤怒的火引燃的，总归是热的，只要别凉就有戏。罗老师喜欢天地万物，是个旅行爱好者，我忍不住想：那点微薄工资怎么支撑她走遍千山万水？等她成了我家儿媳妇再问吧。那段时间我满脑子都是他俩谈得怎样，两眼一睁就是问“约人家吃饭、看电影、游玩了吗”。他被我烦得不行，干脆把手机扔给我，吼道：“你来跟人家聊，都你来。”我速速浏览一遍：“怎么还停留在拍花拍草看蓝天，这聊的什么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