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默《壁虎》：十二则中国式寓言中的人性体恤与日常凝视

雷默的短篇小说集《壁虎》汇集了他二十余年创作的精粹，收录十二个短篇，宛如十二则中国式寓言。他始终关注血缘与亲情、残损的肉身以及无可回避的生死命题。笔下人物多为小人物乃至边缘群体，生活鲜有明媚轻盈，平凡中透着黯淡，但日常的诗意、苦难中的温情以及被损害后的重建，赋予作品深沉的力量。

雷默的多篇小说聚焦父与子，父子关系呈现多元面貌——默契、对峙、碎裂，最终走向辨认与回归。《壁虎》中，彭盼盼五岁时在机床下取弹力球，两节手指被压断。父亲安慰他壁虎断尾可以再生，断指亦然。此后每与父亲冲突，彭盼盼便伸出断指嘲讽。父亲心怀愧疚，却因生活重压与威严受挫，将愧疚层层裹进暴戾外壳。临终前，父亲把两节手指塞入口中死死咬住，那是一辈子的心结。彭盼盼最终在储藏室发现那个灰扑扑的弹力球——父亲亲手为他制作的玩具，也是一个年轻父亲对孩子的心意。那一刻，他真正放下了对父亲的芥蒂。壁虎断尾再生，血脉深处那根断裂的弦，也终于在此时接回原处。

壁虎是一种隐喻，一种象征。《祖先和小丑》开篇即写父亲生命进入倒计时。因儿子尚无后代，葬礼上道士在黄纸上写下虚拟的“张嘉木”。父亲走后，小两口有了要孩子的愿望，“张嘉木”诞生了，小名“小丑”。小丑五岁那年清明给爷爷上坟，祖孙以这种方式见面。儿子抱着小丑，忽然觉得失去的又回来了。作家未正面写父子情深，而以老梨树旁生出小梨树的隐喻，辅以父亲走后那片盛满思念的寂静氛围，让血脉延续与生命流转在文字缝隙间藏而不露。

《深蓝》中，年轻人初次出海，老水手王武把亡子的黑白照偷偷带上船——这可是犯了大忌的事。他对年轻人格外照顾，时常反省自己与儿子的关系，仿佛在与一个早逝的影子对话。后来年轻人栽进大海，王武救了他，自己却离世。他把未曾给完的爱迁移到年轻人身上。他的儿子为何早逝？父子间有怎样的过往？小说只露出冰山一角，让读者自行思考。

《断舍离》中，亲情的呈现是另一种形式——以断裂抵达和解。筱青与郭嘉原本要做丁克，可郭嘉常年出差，筱青感到孤独，便答应要个孩子。孩子五岁那年一场病来势汹汹，郭嘉猛然记起当年在水仙岛许下的心愿，带着幼子前往还愿。寺中僧人见了孩子，看出是“灵童”。后来孩子真的到了岛上，筱青千般不舍，借机去做志愿者，以图守在孩子身边。孩子却嫌弃她不能放下。因这个心病，夫妻婚姻关系终结。多年后，孩子下山来到他们身边，大大方方唤一声“爸爸妈妈”，像一个远行归来的游子。这篇小说的解读棱面何其之多——孩子与父母，原是借一段缘分共行一程，终究要走向各自的方向。世间的道理总是辩证：越想攥紧，越如流沙从指缝漏尽。小说探讨筱青的放下，未尝不是在说孩子的放下。王阳明曾对一位高僧说“思念母亲，是原本真性的再次发现”，而孩子那一声从容的“爸妈”，何尝不是一种“真性的再次发现”？

雷默的小说中有一种静默的慈悲，那是对生命的敬畏和对人性的体恤。《大樟树下烹鲤鱼》中，老庄原是纨绔子弟，家道中落后开了饭馆，把烹鲤鱼烹成独门绝技。最终，“杀鱼如麻”的他决定收手。百岁老人康太爷离世，众人请他来烧鲤鱼。他用一块老豆腐烧出惟妙惟肖的“鲤鱼”。这时，那些平时对着真鱼大快朵颐的人居然不敢下筷——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。这篇小说曾获郁达夫小说奖，授奖词说得精妙：“当烹鱼人做出真鱼时，人心是假的；当烹鱼人做出假鱼时，人心却是真的。”

《弯弯穿越了黑洞》中，弯弯跳楼身亡后，妻子阿阳却怀孕了。外界开始揣测是否妻子早已出轨，才酿成弯弯的决绝一跃。作为好兄弟的“我”去探望阿阳，才了解真相：阿阳深陷恐惧与孤独的黑洞，依附于一个有家室的男人。她本想不要这个孩子，却意外发现女儿目睹自己日渐隆起的腹部后竟重新变得活泼开朗，于是选择留下孩子。但她毕竟不能抵挡世俗压力，甚至动了轻生之念，就在那个临界点，女儿的轻声呼唤让她惊醒。小说结尾，面对朋友追问，“我”只答了一句：“别操这个心了，两个孩子都是弯弯的。”轻描淡写的话击碎了世俗关于“真相”的执念，转而托举起一种更柔软的伦理：爱比血缘更牢靠，救赎比追问更紧要。让一个破碎的家庭在时间流逝中慢慢愈合——这种愈合本身，就是一种无声的慈悲。这种柔软，在《你好，妈妈》《旅行》等篇中同样可触可感。雷默似乎相信，爱是凡人所能拥有的、对抗命运最笨拙也最坚固的盾。

雷默写了二十多年，写的都是日常生活。没有大起大落的情节，也没有特别传奇的人物，连叙事节奏都沉稳内敛。看似漫不经心的闲聊，娓娓道来，却在暗中布满精心设计的细节，空间与物件都经过用心安排。读着读着，就陷进去了——像一张网缓缓收紧，像一种气息慢慢弥散，等回过神来，人已被裹挟其中。他贴着人物写，营造客观的表象，让读者在沉思、判断甚至疑惑中主动参与构建。他的语言明净澄澈，简约精准，画面感极强。这是二十多年短篇写作的锤炼，也是编辑生涯的沉淀。

雷默的小说提供了一种对于时间的抵抗——它要求你慢下来，去凝视身边的人物，去体认他们的生活，或者在体认中也找到我们自己。日常值得深情凝望，生活本身就是道场——那些被我们匆匆掠过的世间尘埃中，藏着生命最朴素也最坚韧的真相。

（作者系作家、评论家）原标题：《雷默小说集〈壁虎〉：对人性的体恤与日常的凝视》栏目主编：陆梅 文字编辑：何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