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城良方》:在悲喜同源中照见真实人生
一
《小城良方》播至第十二集,从南方大都市受挫返乡的外科医生刘铮亮坐进了一辆出租车。此前十一集里,他历经现实的摔打与抚慰,却始终难以达成内心的自洽——彼时他的首要心愿,仍是回南方行医。在一部精心打磨的作品中,即便是看似无关紧要的过场戏,编导也不会轻易浪费出租车司机的即兴发挥,更何况是素有唠嗑传统的东北司机。司机的儿子同样在北京打拼,他的人生哲学因而饱含实战经验,寥寥数语便如清风拂过,悄然拨动刘铮亮与观众的心弦:
“按我们抚城的说法——识途马,路线清,回家端个铁饭碗,安稳又体面;千里马,心气儿高,去北上广深打拼;迷眼马,进退两难,唉声叹气。”
“可我们不是马,”刘铮亮的弟弟刘铮光接话,“是人。”
“对,是人……不管混成什么样,都得把自己当个人。”
如何在充满缺陷的世界里“当个人”,正是这部披着医疗剧外衣的作品反复叙述与追问的核心命题之一。在《小城良方》的语境中,“人”大多并非面目单一、黑白分明,甚至常常是缺损的、破碎的。剧集没有爽剧逻辑下的“善恶对立”或“全员恶人”,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呈现出“全员病人”的景观。而这里的“病人”,往往兼具生理与隐喻的双重内涵。
男主角刘铮亮因童年冬泳时目睹父亲丧生而患上“恐雪症”;女主角艾辰同样因童年遭遇被耽误,留下“识字障碍”;艾辰的母亲艾米有习惯性“盗窃癖”;被父亲逼着学医的陈俊南则饱受手术焦虑症困扰。如此安排,除了推动情节、塑造人物,更提供了一个独特而既滑稽又悲悯的视角:大千世界,芸芸众生,谁都藏着隐秘的伤口与疾患,谁都是潜在的“病人”。
以这样的脉络统摄全局,全剧风格便呼之欲出。它既不同于《低智商犯罪》式的荒诞喜剧,也绝非一般意义上的轻喜剧,《小城良方》自始至终走的都是一条难度不小的悲喜剧路线。
如果说古典悲喜剧追问的是祸福相倚的规律与趋利避害的路径,那么现代悲喜剧的重点往往是“人在无法解决的处境里,为什么还会笑,怎样才能继续生活”。一出成熟的悲喜剧,不是将笑点与泪点均匀分配、生硬拼接,它追求的境界应是悲喜同源——观众的笑与泪,来自同一种处境、同一个人物,甚至同一个戏剧节拍,因而能同时体味到笑与泪、荒诞与痛苦、戏谑与庄严相互渗透的化学反应。要达到这样的效果,编导演的技术与审美都必须在水准之上。
二
《小城良方》的悲喜剧风格,首先体现在主人公的身份错位上。刘铮亮的专业能力本意味着秩序、体面与确定的人生前景,但回到故乡后,他的精英姿态完全失灵,被兼具“死气沉沉”与“热气腾腾”的小城日常拆解得七零八落。
他给弟弟解释医疗风险时表情冷峻、言辞刻板,将内心的忧虑封冻得严严实实;参加同事聚餐时不愿客套,哪怕“夸人的话也能说得那么不好听”,把整桌气氛速冻至冰点。这些“笑料”之所以不仅仅是笑料,是因为编导营造的情境让观众同时代入了刘铮亮的内心。我们渐渐发现,他的不谙人情其实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。一个刚刚经历职业重大挫折、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还能拿起手术刀的人,只能依靠原则、专业知识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,来维持最后的尊严。
母亲李忠玲的死,将刘铮亮的个人悲喜剧推向第一个高潮。这个家庭似乎从未学会如何释放悲伤。父亲困死冰下时,年幼的刘铮亮隔着冰层目睹惨状;母亲当时怀着身孕,没有痛哭,也没有为丈夫举办葬礼。她把刘铮亮送往南方,本意是降低其恐雪症发作的概率,却也在无形中让儿子远离了故乡与家庭。刘铮亮由此学到一种扭曲的情感经验:至亲离去就像大雪纷飞,你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自己牢牢关起来,像遮蔽雪花那样逃离悲伤。
李忠玲的遗书是典型的悲喜剧文本。她将两个儿子唤作“兔崽子”,把痛彻心扉的遗言“降维”成几句家常玩笑。她交代存款、房子和给两个儿子织的围脖,说家里的房子面积虽大却面对火葬场,所以卖不上价;她说“别人买海景房,我买的是烟景房”,只因从火葬场冒出的烟里能找到亡夫的影子。这些笑中带泪的文字勾勒出一个打不开的心结——所有的孤僻、琐碎与不近人情,原来一直蕴含着无法释放的悲伤。最终,她罹患癌症,拒绝治疗,选择与丈夫一样投身冰窟。她的遗言平实甚至好笑,我们却听出了最难化解的执念与哀愁。
这样的反差在此后关于遗体修复与葬礼的争执中进一步延伸。望着修复后的母亲,刘铮亮说出的第一句话是:“好像睡着了一样,技术真好。”作为医生,他可以机械地评价技术;但作为儿子,此刻的他麻木到失语——专业词汇是他最后一层盔甲。
同样,刘铮亮对“直接火化”的冷酷坚持,其实是在重复母亲当年面对父亲离世的方式,试图像她那样用取消仪式来回避情感。他最终同意办葬礼,也是因为平生第一次省悟:将悲伤留给自己,只能暂时掩盖问题,并可能在日后引发更大的问题。
剧集最有趣的一笔,是没有安排刘铮亮在灵堂里顺理成章地哭出来。他想了很多办法,却掉不出一滴眼泪。越涨越高的情感潮位,最终在二人转剧场决堤。台上唱的是母子离别,周围是七嘴八舌的观众,刘铮亮的表情渐渐绷紧,直到当众失声痛哭。最私密的哀悼,偏偏发生在最喧闹的娱乐场所;最庄重的告别,由一段世俗的、通常被精英鄙夷的乡土戏曲打开。在他突然失控的一刹那,我们甚至会感到一丝滑稽与尴尬,随即才意识到,那是迟来太久的童年悲声。
三
第十五集,刘铮亮在南下行程中为孕妇急救接生,误打误撞落脚蚌埠。他在据说是中国南北分界线的标记上反复横跳——这轻盈的一笔,生动勾勒出这匹“迷眼马”在人生归属感上的进退两难。值得注意的是,在这部二十九集的电视剧里,这一刻恰好落在全剧篇幅的中点,在整体结构上画下一道淡淡的分界线。
如果说刘铮亮的选择困难症多少有点哈姆雷特的意思,那么小西门医院的院长龙冬冬则类似于莎剧中精明、市侩却也不无悲悯之心的福斯塔夫。与龙冬冬有关的情节,最集中地体现了作品的社会性:小医院的“大”院长什么事都要管,要处理医患矛盾,要面对入不敷出,还得参透病人的心理困境。
于是我们看到,龙冬冬一边烤肉,一边对刘铮亮软硬兼施;他拉住刘铮亮拍工作照,转身便把照片印上了医院海报。他既像惜才的基层院长,也像熟谙人性的“猎头”与商人。刘铮亮说他“阴”,并非毫无道理。这个人物的复杂性恰恰在于,善意经常以不那么体面的方式出现。
与龙冬冬相仿,女主角艾辰在剧中也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功能型角色。她不仅完成了治愈男主的任务,承担着剧集最外放的喜剧能量,而且随着故事推进,越来越显露出人物自身的魅力。
比如,艾辰经营殡葬店,日常就在医院附近蹲守业务。刘铮亮在手术室内抢救生命时,她和家人在门外与竞争对手抢生意,为此不惜设计“假尸诈尸”的闹剧,把对手吓得弃车而逃。两种空间的巧妙并置,以及这极富悲喜剧风格的一幕,预示了艾辰朴素而豁达的生死观必然会对刘铮亮带来冲击。在她看来,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人,而她的职责是让无法挽回的生命有尊严地离开。
同样,在蚌埠,面对周正的绝症,刘铮亮的第一反应是转身逃避;艾辰却认为,明知改变不了结果,也还是应该做点什么。璀璨的焰火中,她笑靥如花,回房后却独自垂泪。她的热烈不是不知人间疾苦,而是在见识过太多疾苦之后,决定把眼前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。《小城良方》的悲喜剧由此获得最坚实的动力——哪怕结局已定,人仍然可以认真地、用力地活着。
说实话,很难在古典戏剧里看到如此生气勃勃的女性形象。艾辰更像是《新龙门客栈》里的金湘玉,或者《挪威的森林》里的绿子,穿越到东北小城的雪地里,笑了一串,滚了一圈,撒了个酣畅淋漓的野。
四
当然,这样的悲喜剧风格也存在需要警惕的表达陷阱。首先,高密度的笑点与温情,可能将解决结构性困境的希望过多地寄托在个体努力与亲情互助上。从天而降的刘铮亮能够救急,但他就此扎根却是小概率事件,更不应被叙述成基层医疗的理想答案。其次,返乡叙事天然带着疗愈诱惑:大城市代表冷漠与异化,小城代表真实与归属,这种对照若处理得过于光滑,就会简化城乡经验。小城有难以割舍的温情,也有保守、逼仄与机会有限的暗面。所谓的“次优解”,只有在承认代价的前提下,才不至于产生“预制圆满”的效果。
《小城良方》绕开这些表达陷阱的方式,主要还得益于高级流畅的叙事节奏。在剧中,悲喜元素如液体般混合、流动、融为一体,拼接缝合的痕迹被最大程度地消除——归根结底,还是“故事的讲法”在起作用。
比如第十八集,刘铮亮与周正依依惜别。他们坐在石阶上,人手一瓶豆奶。刘铮亮说痛苦与记忆只会搁置不会消失,就随手放下豆奶举例——“我放下,不代表它就不存在。这是比喻,是metaphor。”话音刚落,旁边施施然走来一个面无表情的收废品大妈,将豆奶倒掉,瓶子放进蛇皮袋,再施施然走开。两人面面相觑,哑然失笑。
这一幕,仿佛同时摆开两排互相对照的意象:喜剧与悲剧,现实与隐喻,底层与精英,物质与精神,释然与执念。左边那排整整齐齐地抬起手,拍拍右边那排的肩膀——这只是暂时的和解,并不是冲突的终极消解。悲喜交加的循环往复,才是世间常态,才是真实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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