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水（下）：三千年歌谣里的爱情、友情与豪情

汉水之上，流淌着传唱千年的爱情、友情和豪情。前两篇我们聊了汉水的源流与两岸的城市，今天让我们潜入汉水的波光之中，聆听这条河上传唱了三千年的歌谣。

汉水边最古老的歌，是三千年前一位年轻樵夫的叹息。《诗经·周南》中的名篇《汉广》写道：“南有乔木，不可休思。汉有游女，不可求思。汉之广矣，不可泳思。江之永矣，不可方思。”一位樵夫站在汉水边，遥望对岸的“游女”，心生爱慕却无法企及——汉水太宽，游不过去；汉水太长，渡不过来。这里的汉水不仅是地理上的阻隔，更象征着求而不得的惆怅。那位“游女”究竟是谁？是路过的女子，还是汉水的女神？诗中并未明言，但整首诗弥漫着一种克制而深沉的叹息，正如汉水本身——表面平静，水底暗流涌动。

《毛诗序》将汉上游女释为汉水女神，认为此诗描写的是对汉水女神的祭祀。这个“游女”形象后来不断被演绎，逐渐演变为“汉水女神”。《韩诗外传》还记载了郑交甫在汉水边偶遇两位女子、解佩相赠的故事：女子解下佩玉赠予郑交甫，他走出几步，佩玉已不见踪影，回头再看，女子也消失无踪。人神相遇，转瞬即逝，只留下一段怅惘。可见早在三千年前，汉水便已成为爱情的背景。襄阳的“穿天节”正是源于“神女解佩”的传说，2024年已入选湖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一个节日，从《诗经》中走来，延续至今仍被纪念——这是汉水赠予襄阳的礼物。

汉水边不仅有诗，还有音乐——“高山流水”的故事便诞生于此。春秋战国时期，楚国琴师俞伯牙奉命出使，乘船沿汉江而下。行至汉水南岸时，因风雨停船泊岸，取出随身携带的七弦琴抚琴自娱。恰逢当地樵夫钟子期在附近躲雨，被琴声吸引而来。伯牙弹琴志在高山，钟子期赞叹：“善哉乎鼓琴，巍巍乎若太山！”伯牙弹琴志在流水，钟子期又说：“善哉乎鼓琴，汤汤乎若流水！”二人一见如故，结为兄弟，相约来年再会。第二年，伯牙如约而至，却得知钟子期已经病故。伯牙悲痛不已，在子期墓前抚琴一曲哀悼知己，曲毕破琴绝弦，发誓终生不再抚琴。那把琴断的地方，今天叫琴断口，位于武汉市汉阳区，至今仍沿用此名。后人筑台纪念的地方，叫古琴台。今天你去武汉，还能找到古琴台——它就站在汉水边上，一千多年来，一直在那儿替伯牙等着那个再也不会来的人。“高山流水遇知音”这句话，从汉水边出发，成了中国人对友谊最美好的想象。俞伯牙与钟子期在汉水边相遇，又在汉水边诀别，那条河替他们记住了这一切。

唐代，汉水边又诞生了一首千古绝唱。崔颢登上黄鹤楼，放眼望去，汉水在晴空下历历可见，写下：“昔人已乘黄鹤去，此地空余黄鹤楼。黄鹤一去不复返，白云千载空悠悠。晴川历历汉阳树，芳草萋萋鹦鹉洲。日暮乡关何处是，烟波江上使人愁。”晴朗的天空下，对岸汉阳的树木清晰可见，汉水从楼前流过，在远处汇入长江。这首诗让黄鹤楼名垂千古，也让汉水被每一个读诗的人记住。“晴川”后来也成了晴川阁的名字。

李白也曾写过汉水：“遥看汉水鸭头绿，恰似葡萄初酦醅。”汉水清澈碧绿，宛如刚酿好的葡萄酒。李白一生多次来到汉水流域，“汉水鸭头绿”是他留给这条河最生动的比喻。孟浩然是襄阳人，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汉水，他的诗中汉水无处不在：“襄阳好风日，留醉与山翁。”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——汉水是他的故乡。

汉水从嶓冢山出发，流过汉中、流过襄阳、流过武汉，最后汇入长江。三千年来，它给了《诗经》一首最美的爱情诗，给了俞伯牙和钟子期一个相遇的地方，给了崔颢“晴川历历”的千古绝唱，给了曹操“星汉灿烂”的壮阔胸襟，给了刘邦一个王朝的名字，给了中国一个民族的称谓。